并劝影帝说这个时代已经不再需要工程师了

2019-09-21 03:48 来源:未知

当男主马修叔(我更常直接叫他影帝,当然是出于仰慕) 去给儿子和女儿开家长会,学校领导说儿子成绩很好以后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好农民,并劝影帝说这个时代已经不再需要工程师了,亟需解决的是饥荒问题。坐我旁边的(比我多学那么多年物理,但还跟我对黑洞了解处于同一个无知水平)学工科的家伙笑我说,那学文科的呢?在那个年代干嘛去了?

学文科的导演正在用略有些沉闷的电影语言,向观众构建一个压抑的末日。那种绝望仿佛并不绝对,也并不强大,而是在缓慢的时间流逝中,在漫天蔽日的昏黄中逐渐充盈起来的,正如老布兰德博士所预言的最后的窒息。而这种绝望的第一步,就是失去“仰望星空”的能力,失去对触手可及的物质世界以外的憧憬与想象。那么在那个连职业棒球手都不存在了世界里,大概同样是人文的荒漠吧。

即使人人都在吹捧其“硬科幻”的现实主义,但大多数人也表示对这部电影的所谓“内核”感到失望,批评着这种情感化的“内核”俗套且没有深度。我不止一次听到身边人吐嘈“只是想去看末日和大场面,干嘛煽情那么多。” 但在我看来,在所谓煽情背后, 电影真正在探讨的其实是:如此的绝望里,人类应该再依靠些什么?需要怀有什么样的最终理想?在一个上帝已死的世界里,还有神性存在吗?面对那个可能发生即终将发生的必死命运,还有超脱于死亡的可能性吗?

其实这些看似哲学化的话题在科幻或末日电影中总是不断的出现,并不算太新鲜。但是,诺兰在这部电影里给出的,真的就只是”爱可以拯救世界“这样简化而俗套的答案吗?

有影评说“这片子没有深度,因为没有在预言人类整体的命运时构建一个足够宏大的世界观和宇宙观,而是拘泥于一些儿女情长的私人感情。看似十分在理,仔细想想,却颇有些讽刺,因为这种误读所崇尚的其实正是诺兰在此片中想要瓦解和批判的。这部电影真的没有讲“人类整体的命运”和“宏大的世界宇宙观”吗?影帝影后和两个可怜的炮灰出发去太空旅行,初衷便是这样宏大的抱负: 最初无论是plan A或者plan B, 目的都是要拯救整个人类的命运。他们将神性和希望定位于神秘的外太空,期冀着救赎在那个迷人的虫洞背后。但是最后呢?对功利,理论与理性的信任在第一个星球的挫败后被动摇,在曼恩博士的黑化后则彻底坍塌。

曼恩博士不就是那个最初提出”我们要牺牲自我拯救人类“的人么?他不正是许多科幻迷所期待的,那个在乎“人类整体的命运”,在乎“宏大的宇宙世界观”的英雄么?如此说来,曼恩正代表着一种旧式的失败了的英雄梦想。许多人指责他的黑化莫名其妙,在我看来这简直才是全片最核心的批判。像“拯救全人类,延续人类文化”这样宏大的叙事和形而上的理想(完全好比共产主义),最终不过在人的自私面前坍缩为虚伪与虚无。当曼恩一边念叨着“我们要为全人类的未来做考虑”,一边懦夫一般在企图躲进永续号时被炸为宇宙尘埃,这样的讽刺难道还不足够说明,正是那些所谓的“宏大世界观(下的集体主义)才是最值得反思和批判的吗?

但是此电影明显并不属于纯粹的怀疑主义与虚无主义范畴。在讥讽了宏大的人类理想之后,它给出的是一个看似很琐碎的答案,但却也是极其“诺兰”的答案。“星际穿越”(或者终于有一次港译名似乎更加确切:“星际启示录”)不过是诺兰在借相对论的舞台展示他对人类主观存在与主观情感的信仰。与其说主题是听起来烂俗而笼统的“love can save the world", 不如说依然是诺兰电影中一直体现出的”Memory matters. One's memory can change one's future"。 在他的电影里,记忆一直仿佛是人最神秘也最充满力量的能力。记忆的能力是“记忆碎片”里莱纳拼命抓住,又仿佛拼命逃避,但最终无法脱离的怪圈,也是“盗梦空间”里写入梦境又侵入现实的创伤。在这部电影里,我们自身的记忆,和我们留给他人的记忆,终于成为一种信仰,一种神性的所在,一种如同gravity一样,能够超越时空维度的救赎。

为什么我这么认为呢?如果我们把影帝掉入黑洞当作是堕入死亡的隐喻,因为人类对黑洞世界的一无所知正如对死亡背后的那个世界一样,且同样都是通过了“视界”便再也回不来,那么他会掉入女儿房间书柜的背后似乎并不难理解。电影前段关于死亡隐喻的伏笔也足够丰富,女儿称书柜背后的那种神秘力量为“鬼”,而“鬼”就是人在死亡后在世间留下的幻影。影帝离开前也安慰女儿说:“每个父母,都最终成为了孩子的鬼”。那个叫做“拉萨路”的拯救地球计划意为“从死亡中重生”。甚至当安妮海瑟薇和影帝争辩,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影帝理智而功利地辩解说因为爱能产生社会效应,女神反驳道:“那为什么我们还会依然爱着已经死去的人?”

一个死去的人,或者如同库珀爸爸漂泊在无垠宇宙中的人,他在人世间唯一痕迹只有他存留在他人处的记忆。 最后爸爸传递出能够救赎一切的信息,也是通过他送给女儿的纪念,一只手表而实现。但最有象征意味的大概是那一柜子的书。书籍是固化在可以长久存留的实体上的记忆,作为一个逝去之人思维的痕迹,书作为载体代替人终将幻灭的肉身,继续存留世间。在那样一个工程师都不再有价值的末日时代,主角仍保留着这样一柜子书,执着于那些早已不再世间的人残留的,被语言保存的往事——而我们通常将这样全人类的记忆叫做文化。那么诺兰所强调和推崇的所谓人的记忆,也许不仅仅是个人的情感和爱意,其中更饱含对人类过往点滴积累的智慧和知识的信仰。也就是说,我们面对死亡的神性便在于:我们难以用功利和理性来解释的主观情感(让爱人铭记),以及永远探索未知,思考未知的精神(让历史铭记)。

最后,Paul Ricoer在辩驳海德格尔关于时间的存在主义论述时,指出对人的主观体验的叙事,也即我们记事的能力,使时间延展于人所能体验的生命之外。诺兰在末日科幻的庞大背景下则说:这种能力超越一切黑暗。

后续的两点理解:

1. 我不知道诺兰大导演将末日故事的关键设计为一柜子书是否是出于文艺青年的伤感与情怀,但他对时间的非线性有着十足的痴迷,这一点我们从他记忆碎片里玩弄叙事结构,或者盗梦空间里重构潜意识中早已知晓。 在他的电影里,时间从来不是可以被冰冷的机械时钟以永恒客观的尺度一秒秒丈量的存在。对他的电影来说,时间的意义来自于人的存在和人的主观体验(类似存在主义哲学那一套?),因此时常得以被中断,被复述,被延展,被隐匿。

当剧情进行到他们准备着陆于接近黑洞的第一颗行星,计算着在那上面的每一分钟等同地球上的多少年时,我在想:这难道不就是逆向的盗梦空间?只是一个层层深入人的潜意识,另一个探索于邈远的外太空而已,都是在未知中针对人性和打破时间结构的冒险。

2. 这个看似大团圆的结局是我唯一感到不适和俗套的地方。影帝不仅活下来还越长越帅,这感觉不仅科学上不科学叙事上也不太科学。然而幸好我们没看到影帝和女神最后抱在一起,甚至或者影帝老了之后在外太空某个星球给子孙讲故事(云图梗。。。)。不过我勉强向自己解释为,故事需要男主再活过来去看那个新的世界,毕竟那个他醒过来的空间站非常的有意思。

未来是什么样子?一个对地球彻头彻尾的拟象(simulation),一个真正的幻境(simulacrum)。这种对地球浪漫的怀想,正如在拉斯维加斯修建的古埃及皇宫一样,其实并无对文化真实的依据与指向。人的活动空间变得如此立体,但历史却被无限扁平化,成为不断在电视里重复播放的纪录片,只能供给人对过去不真实的缅怀情绪。除了诺兰对地长到天上这种想象大概真的有执念以外,因为盗梦空间里ellen page小姑娘建的梦境世界里也有,我个人觉得,似乎也投射了一种后现代关于真实和虚假的焦虑。这在男主得以存活的愉悦之外也自然暗含几分嘲讽。

这样看来,也许对这个美好的结局亦有另一种悲观的解读吧:也许真实的世界无论如何亦早已在不断的复制中消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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